发布日期:2025-05-22 13:59 点击次数:155
乾隆时期的校勘学界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。当毕沅主持《吕氏春秋新校正》的宏大工程时,真正默默奠定基础的却是另一位大师——卢文弨。多条史料证明,卢文弨"总会其事",付出最多心血,却在成书后连一声感谢都未得到。毕沅甚至刻意将"卢案"改为"卢云",试图抹杀对方功绩。然而,疏忽之下,几处原始标记依然留存,成为历史的见证。这位精于校勘的大师面对如此待遇,选择了沉默,展现出罕见的胸怀与风范。
校勘学大师的风采
卢文弨,这位生于1717年、卒于1795年的浙江杭州人,在清代乾嘉时期的学术界是一颗璀璨的明星。他字召弓,号抱经,一生致力于古籍整理和校勘工作。当时的学者们都尊他为校勘学的大师,他创立的"抱经堂"成为校勘学的重要流派。
卢文弨并非官场中人,他专注于学术研究,尤其在古籍校勘方面投入了大量心血。在那个没有电脑、没有数据库的年代,校勘古籍是一项极其繁琐的工作。卢文弨需要查阅各种版本,比对字句差异,考证内容真伪,纠正前人讹误。他的校勘不仅仅是改正错字那么简单,而是通过文字训诂、版本对比、历史考证等多种方法,恢复古籍原貌。
卢文弨一生编刻的《抱经堂丛书》,收录了大量经过他精心校勘的古籍,因校勘精当而备受学界推崇。他还著有《群书拾补》《仪礼注疏详校》《经典释文考证》和《抱经堂文集》等重要著作。这些著作不仅展示了他深厚的学识,也体现了他严谨的治学态度。
当时许多著名学者都对卢文弨的校勘成就给予高度评价。翁方纲在《翰林院侍读学士抱经先生卢公墓志铭》中说:"校雠经籍之功,近世儒林之所少也。"这句话直指卢文弨在校勘学上的独特贡献,认为这是当时学界中少有人能做到的。
另一位学者孙诒让在《札迻自序》中列举了一批在校勘方面成绩卓著的学者,他将卢文弨紧随王念孙父子之后提及,表明卢文弨在校勘学界的地位相当高。孙诒让写道:"近代巨儒修学好古,校刊旧籍率有记述,而王怀祖观察及子伯申尚书、卢绍弓学士、孙渊如观察、顾涧薲文学、洪筠轩州倅、严铁桥文学、顾尚之明经,及年丈俞荫甫编修,所论箸尤众,风尚大昌,覃及异域。"
更值得一提的是,梁启超在《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》中评价卢文弨的《群书拾补》为"校释诸子(或其他书籍)之书,荟萃成编最有价值者"之一。这样的评价,从一位学贯中西、目光如炬的大学者口中说出,足见卢文弨的校勘成就确实非同一般。
卢文弨的校勘工作涉及面很广,从儒家经典到诸子百家,都有他的心血。在《吕氏春秋》的校勘中,他付出了特别多的心力,这部书在他手中得到了新生。《吕氏春秋》成书于战国末期,经历了两千多年的传抄和刊刻,文字讹误不少。卢文弨通过精心校勘,纠正了许多错误,使这部先秦重要著作得以更加完整地呈现在读者面前。
隐瞒真相的校勘史
卢文弨在《吕氏春秋》校勘中所做的贡献,本应受到学界的广泛认可和赞誉。但现实却是,他的功劳几乎被完全掩盖了。这一段鲜为人知的学术史,要从毕沅的《吕氏春秋新校正》说起。
毕沅(1730-1797),是乾隆时期的一位重要官员和学者,曾任河南巡抚等职。他组织了一项大规模的《吕氏春秋》校勘工作,邀请了当时众多著名的校勘学家参与,包括卢文弨、谢墉、钱大昕、孙志祖、段玉裁、赵曦明、钱塘、孙星衍、洪亮吉、梁玉绳、梁履绳、臧镛堂等人。这项工作最终在乾隆五十四年(1789年)完成,成果就是《吕氏春秋新校正》。
表面上看,这是一项集体工作,但真相却是,卢文弨在这项工作中扮演了核心角色,他实际上"总会其事"。这一点有确凿的史料为证。
梁玉绳在《吕子校补序》中明确指出:"今年春,毕秋帆尚书校刻《吕氏春秋》,余厕检雠之末,而会其事者抱经卢先生也。"梁玉绳(1745-1819)是亲身参与了毕沅《吕氏春秋新校正》校勘工作的人,他的这段话真实可靠,清楚地表明卢文弨是这项工作的实际负责人。
另一位参与者钱大昕(1728-1804)在他的著作中也多次提到卢文弨在校勘《吕氏春秋》中的核心角色。在《潜研堂文集》卷二十七的《跋吕氏春秋》中,钱大昕写道:"余姚卢学士召弓方校刊是书,因书以诒之。"在另一篇跋文中,他又说:"予修鄞志,已辩其失,并书以诒卢学士云。"这些记载表明,钱大昕将自己发现的校勘问题直接投递给正在校刊《吕氏春秋》的卢文弨,而不是毕沅,这足以证明卢文弨在这项工作中的主导地位。
更有力的证据来自汪中的《吕氏春秋序》。汪中(1744-1794)是毕沅的追随者,他应毕沅之请为《吕氏春秋新校正》撰写了一篇序言。但这篇序言最终未被采用,因为里面透露了太多真相。汪中在序中写道:"《吕氏春秋》,世无善本,余向所藏,皆明时刻,循览既久,辄有所是正。于时嘉善谢侍郎、仁和卢学士并好是书,及同学诸君各有校本,爰辑为一编,而属学士刻之。"
这段话揭示了三个关键事实:一是《吕氏春秋新校正》所依据的版本都是明刊本,并没有毕沅后来在自己序言中所说的"元人大字本";二是《吕氏春秋新校正》是集体智慧的结晶,是将"诸君校本辑为一编"而成;三是最初计划由卢文弨负责刊刻工作,是"属学士刻之"。
但毕沅最终采用的序言却完全不同。在他自己撰写的《吕氏春秋新校正序》中,毕沅写道:"暇日取元人大字本以下悉心校勘,同志如抱经前辈等又各有所订正,遂据以付梓。"这段话把功劳主要归于自己,只在"同志如抱经前辈等"这样的附带说明中略微提及卢文弨等人,完全掩盖了卢文弨总领校勘工作的事实。
更令人惊讶的是,毕沅甚至试图抹去卢文弨在校勘中留下的痕迹。在古代校勘中,通常用"某某云"表示引用别人的观点,用"某某案"表示校勘者自己的观点。《吕氏春秋新校正》中原本应该有许多"卢案",表明这些是卢文弨的校勘意见。但毕沅却系统地将"卢案"改为"卢云",把卢文弨的主导地位降格为仅仅提供参考意见的角色。
蒋维乔等学者在《吕氏春秋汇校叙例》中发现了一处毕沅疏忽未改的"卢案",这成为揭露真相的重要证据。《当务》篇"将敲其头矣"下有校语:"段云:……钱詹事云:……孙氏说同,卢案:……。"蒋维乔等人评论道:"此径称'卢案'而不作'卢云',则此书本卢辑校,尤可显见。他处皆称'卢云',而此独作'卢案'者,盖改削未尽者,亦或偶一不慎,遂不觉露其真面目耳。"
在全面梳理《吕氏春秋新校正》的校语时,还能发现另一处"卢案"的痕迹。在《孟春》篇"候雁北"下,有这样一段校语:"案:《礼记月令》作'鸿雁来',郑注云:'今《月令》鸿皆为候。'《正义》云:'《月令》出有先后,入《礼记》者为古,不入《礼记》者为今。'则《吕氏春秋》是也。卢案:'仲秋,雁自北徼外而入中国,可以言来,若自南往北,非由南徼外也,似不可以言"来"。《吕氏》作候雁北,当矣。'"
这些证据充分表明,《吕氏春秋新校正》实际上是由卢文弨主持的校勘工作,毕沅只是挂名主持,但在成书后却试图篡夺卢文弨的功劳,抹杀卢文弨的贡献。令人惊奇的是,面对这种情况,卢文弨选择了沉默,没有公开辩驳,也没有为自己的功劳鸣冤。这种大度和淡泊名利的态度,正是大师风范的体现。
校勘成果的精当
卢文弨对《吕氏春秋》的校勘成果,主要保存在毕沅《吕氏春秋新校正》中。通过对这部书的系统梳理,我们可以看到卢文弨共有50条明确标注"卢案"或"卢云"的校勘意见,涉及40个篇章。这些校勘案语展示了卢文弨严谨的校勘态度和深厚的学术功力。
卢文弨的校勘方法主要有几种。一种是通过文献互证来校正文字。比如在《孟春》篇"候雁北"的校勘中,卢文弨指出:"仲秋,雁自北徼外而入中国,可以言来,若自南往北,非由南徼外也,似不可以言'来'。《吕氏》作候雁北,当矣。"这里卢文弨通过对候鸟迁徙规律的了解,合理解释了《吕氏春秋》与《礼记月令》中表述的差异,认为《吕氏春秋》的记载更符合实际情况。
另一种方法是通过对字形的分析来辨别讹误。在《观世》篇中,卢文弨指出:"《说文》'兹,黑也',引《春秋传》曰'何故使吾水滋',今《左传》作'滋',则'兹'乃本字,后人加以水旁,实则一字耳。"这种从字形演变角度进行的校勘,显示了卢文弨在文字学方面的专业素养。
卢文弨还善于利用不同文献间的互相印证。在《乐成》篇中,他指出:"案《周礼廛人》注' ,藏',《释文》云'本或作貯,或作褚'。"通过引用其他文献中的相关记载,为校正提供了有力依据。
在校勘中,卢文弨不仅关注字词的正误,也非常注重文意的通畅。《首时》篇中,他指出:"案此注但当改'庶长子'为'庶父',便与前后注合,且下文王子光即于此注内带见亦是,今去'子光'而改'夷昧',尚賸一'王'字未去,所改未为得也。"这种既考虑文字形体又兼顾文脉连贯的校勘方法,体现了卢文弨的全面思考。
值得一提的是,卢文弨在校勘中也会坦承自己的疑惑。在《介立》篇中,他写道:"案《后汉书西南夷传》'楚顷襄王时,遣将军庄豪伐夜郎,因留王滇池',杜氏言即庄 。《华阳国志南中志》云'楚威王遣将军庄 伐夜郎,克之,会秦夺楚黔中地,无路得反,遂留王滇池',此本非楚之境内地。今此言'暴郢',《韩非》言'为盗于境内',《荀子》言'庄 起,楚分为三四',皆与言将军事不合。《荀子》以唐蔑之死与 并言,案秦杀唐眛,'眛'即'蔑',在楚怀王二十八年,则 当威、怀时。亦可见此注或本作'威',因形近而误'成',未可知也。"这种细致的考证和谨慎的态度,正是优秀校勘学家应有的品质。
除了具体的字词校正外,卢文弨还对《吕氏春秋》的文本结构进行了深入研究。他在《吕氏春秋附考》中考证了《吕氏春秋》的篇数问题。卢文弨指出:
"《玉海》云:'书目,是书凡百六十篇。'今书篇数与书目同。然《序意》旧不入数,则尚少一篇。此书分篇极为整齐,《十二纪》,《纪》各五篇;《六论》,《论》各六篇;《八览》,《览》当各八篇,今第一《览》止七篇,正少一。考《序意》本明十二纪之义,乃末忽载豫让一事,与《序意》不类。且旧校云'一作廉孝',与此篇更无涉,即豫让亦难专有其名。因疑《序意》之后半篇俄空焉,别有所谓'廉孝'者,其前半篇亦简脱,后人遂强相附合,并《序意》为一篇,以补总数之缺。然《序意》篇首无'六曰'二字,后人于目中专辄加之,以求合其数,而不知其迹有难掩也。今故略为分别,正以明不敢妄作之意云耳。"
这段考证显示,卢文弨认为《吕氏春秋》原本应该有一篇名为《廉孝》的文章,但已经亡佚。后人为了凑足160篇的数量,将《序意》篇的后半部分和《廉孝》篇的前半部分拼凑在一起,形成了现在看到的《序意》篇。这种对文本结构的细致考辨,展示了卢文弨的学术洞察力。
大师精神的传承
学术界常有"为人作嫁"的现象,指的是有些学者默默无闻地为他人的学术成就铺路,却不为人所知。卢文弨在校勘《吕氏春秋》的过程中,正是这样一位默默奉献的学者。面对毕沅对自己功劳的掩盖和篡改,卢文弨选择了沉默,体现了一种超脱名利的大师精神。
卢文弨对《吕氏春秋》的研究不仅限于文字校勘,他还对这部书的思想内容有深入的见解。在《书吕氏春秋后》中,卢文弨写道:
"《吕氏春秋》一书,大约宗墨氏之学,而缘饰以儒术,其《重己》《贵生》《节丧》《安死》《尊师》《下贤》皆墨道也,然君子犹有取焉。秦之君臣曷尝能行哉?独墨子非乐,而此书不然,要由成之者非一人,其近墨者多也。《汉志》谓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。清庙,明堂也。此书十二月纪非所谓顺四时而行者欤?则《汉志》之言信也。孟子尊孔子,斥杨、墨,书中无一言及之。所称引者,庄、惠、公孙龙、子华子诸人耳。世儒以不韦故,几欲弃绝此书,然书于不韦固无与也。以秦皇之严,秦丞相之势焰,而其为书时寓规讽之旨,求其一言近于揣合而无有,此则风俗人心之古,可以明示天下后世而不怍者也。世儒不察,猥欲并弃之,此与耳食何异哉?"
这段话体现了卢文弨对《吕氏春秋》思想渊源的独特见解。他认为《吕氏春秋》主要继承了墨家学说,同时也吸收了儒家思想。虽然现代学者对这一观点持不同意见,认为《吕氏春秋》更多继承了道家、儒家和阴阳家的思想,但卢文弨的论述仍然显示了他对先秦诸子学说的深入理解。
特别值得一提的是,卢文弨为《吕氏春秋》的作者辩护。他指出,尽管这部书被冠以吕不韦的名字,但"书于不韦固无与也",意思是吕不韦并不应该因为这部书而受到批评。相反,这部书中"寓规讽之旨",含有对统治者的批评和劝谏,体现了古代士人的道德勇气。
卢文弨对《吕氏春秋》的这种辩护,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他自己的人格特质——不计较个人得失,重视学术价值。就像他认为《吕氏春秋》不应该因为吕不韦的名声而被贬低一样,他自己的校勘工作也不应该因为没有得到公开的认可而失去价值。
说到卢文弨的人格魅力,不得不提他的宽厚和淡泊。在毕沅将"卢案"改为"卢云",试图掩盖卢文弨主持《吕氏春秋》校勘工作的事实时,卢文弨没有公开反驳或争辩。这种宽厚的态度,使他在学术界赢得了广泛的尊重。
参考资料
俞林波:《为人做嫁,大师风范:卢文弨校勘〈吕氏春秋〉研究》,《阜阳师范大学学报》,2023年第4期
翁方纲:《复初斋文集》,清嘉庆刊本
梁玉绳:《吕子校补》,北京图书馆出版社,2007
汪中:《述学补遗》,《吕氏春秋序》
毕沅:《吕氏春秋新校正》,毕沅灵岩山馆乾隆五十四年校刻本